脑子寄存处
夜幕如同被泼了浓墨的绸缎，沉甸甸地压在东海岸线上。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硝烟与铁锈味，掠过焦黑的战壕和破碎的工事，将满地弹壳吹得叮当作响。39军的战士们佝偻着疲惫的身躯，在月光与探照灯交错的光影里忙碌，铁锹铲起碎石的刺耳声响，与修补沙袋的粗重喘息声交织，勾勒出一幅悲壮的战后图景。
张皓跃倚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门口，煤油灯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木板墙上。他的军帽歪戴着，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作战服上还沾着白天战斗时的泥土，胸前的望远镜带子因频繁使用而磨出了毛边。这位身经百战的军长此刻正用铅笔头轻轻敲击着作战地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海岸线的每一处标注，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白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虽然以胜利告终，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敌人的一次试探，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军长，这是今天的伤亡报告和物资损耗统计。”小李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脚步踉跄地冲进指挥所。这个年轻的作战参谋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军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衬衣，发丝凌乱地黏在额头上，手中的文件边缘己经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
张皓跃接过报告，快速翻动纸页的手指突然顿住。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喃喃道：“二营伤亡过半……弹药库里的高射炮弹只剩二十发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沉痛。沉默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通知后勤处，把所有能用的零件都收集起来，就算是拆了炊事班的铁锅，也要给我造出子弹！重伤员立刻转移到后方医院，派最可靠的战士护送，少一根头发丝我唯你是问！”
“是！”小李正要转身，又被张皓跃叫住。
“再给军部发封电报，就说我们需要至少一个基数的防空弹药和三门反坦克炮。”张皓跃沉吟片刻，补充道，“告诉他们，这里的每一个战士都在用命换时间。”他的眼神望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正在等待支援的战友们。
离开指挥所后，张皓跃沿着战壕慢慢踱步。月光为他披上一层银纱，却掩不住他步伐中的疲惫。路过一处简易修理站时，他看见几个战士正围在一起，用锤子敲打变形的枪管。一个年轻战士抬起头，脸上沾满机油，却咧嘴笑道：“军长，这挺机枪还能再战！”张皓跃蹲下身子，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金属部件，“好样的，不过别硬撑，安全第一。”他的声音难得地温柔，就像长辈在叮嘱自家孩子。
转过几道弯，张皓跃看到段鹏正坐在战壕角落，咬着牙给自己换药。这个以勇猛著称的野狼谷连长，此刻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绷带己经被鲜血浸透，却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军长！您怎么来了？”段鹏慌忙要起身，却因牵扯到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张皓跃按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医生怎么说？”
“小伤！”段鹏满不在乎地扯下旧绷带，露出狰狞的伤口，“上次被炮弹片擦了一下，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张皓跃眉头紧皱，从腰间掏出自己的水壶递给段鹏：“喝口水，老实躺着。你小子要是敢偷偷上战场，我就把你绑在担架上送回去！”他的话语严厉，眼中却满是关切。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张皓跃和段鹏对视一眼，快步赶了过去。原来是几个战士正在争论战术。一个瘦高个战士挥舞着手臂喊道：“必须要更多高射炮！没有重火力，下次空袭我们根本撑不住！”
“上哪弄高射炮？”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战士反驳道，“不如多挖些防空洞，上次轰炸要不是有掩体，二排的兄弟能少牺牲一半！”
“要我说，用火箭筒打飞机！”一个年轻战士突然开口，“我在老家打猎的时候，用土铳都能打下老鹰！”
张皓跃静静听着，等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时，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都别吵了。高射炮、防空洞、火箭筒，说的都对。”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简易的防御图，“但现在我们缺的不是想法，是物资。”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把缴获的钢板拆下来加固工事，用稻草人伪装成炮兵阵地。记住，我们手里的每颗子弹，都要当成最后一颗来用。”
战士们若有所思地点头。张皓跃又和他们讨论了一些细节，首到确定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指挥所时，小李己经在门口焦急地等候：“军长，军部回电了！”
张皓跃迫不及待地展开电报，扫了几眼后，脸色变得复杂。电报里既有对他们英勇作战的嘉奖，也明确表示支援至少需要五天才能到达。“通知各部队，从现在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他将电报揉成团塞进兜里，目光坚定，“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守住阵地，首到支援到来！”
夜色渐深，张皓跃站在观察哨，望着海面上若隐若现的敌方军舰灯光，心中默默盘算着。他知道，接下来的五天，将是一场生死考验。但他更清楚，身后是祖国的大好河山，是无数翘首以盼的亲人，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不能后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