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课的铃声像把钝刀，割开了开学第一周的平静。
陈峰站在解剖室门口，胃里一阵发紧。福尔马林的味道顺着门缝钻出来，带着股刺鼻的化学味，比爷爷药箱里最烈的酒精还呛人。他攥紧口袋里的薄荷糖——阿依莫昨天塞给他的，说“含着能压味儿”。
“别怕，就当是看壁画上的人体图。”阿依莫从后面拍他的肩膀，手里拎着个铁皮饭盒，里面装着两套手术衣和口罩。她今天换了双胶鞋，说是“防药水溅”，辫梢的红绳用橡皮筋捆了两圈，免得沾到东西。
解剖室里亮得晃眼，八张不锈钢解剖台并排摆着，每张台上盖着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像躺着什么活物。陈峰的心跳得像擂鼓，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昆明的树绿得发油，和解剖室里的惨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都过来！”解剖老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敲了敲讲台，“今天学骨骼，先认全身206块骨头。”他掀开最前面台上的白布，露出一具完整的骨架，阳光照在骨头上，泛着冷白的光。
后排有人“嘶”地吸了口冷气，阿依莫却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陈峰，你看那根股骨，”她悄悄拽他的袖子，“像不像我们挑红米的扁担？又首又结实。”
陈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还真有点像。他小时候在敦煌见过挑水的扁担，也是这样又粗又首，能压弯却折不断。紧绷的神经松了点，他剥开薄荷糖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从舌尖漫到鼻腔，压过了福尔马林的刺鼻。
分组操作时，陈峰和阿依莫被分到一组。老师给他们的是个颅骨，天灵盖被撬开，露出里面的空腔。“先认颅底的孔，”老师示范着，“这个是枕骨大孔，脊髓从这里过……”
陈峰的手指刚碰到颅骨，就像摸到了块冰，猛地缩了回来。不是怕，是觉得敬畏——这曾是某个人的脑袋，装过思想，说过话，或许也像他一样，为某件事紧张过。
“我来拿。”阿依莫接过颅骨，手指稳稳地托着，“我们哈尼人说，骨头是祖先的礼物，要好好待它。”她指着颅底的小孔，“老师说这个是视神经管，对吗？”
陈峰凑过去看，课本上的图谱突然活了过来。他能背出每个孔的名称和作用，却在摸到真实骨骼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结构决定功能”——就像敦煌的石窟，凿在砂岩上才结实，骨骼上的每个孔，都是为了让神经和血管找到通路。
“你记孔的位置比我快。”阿依莫用笔在笔记本上画颅骨，线条歪歪扭扭，“但你总把筛骨和蝶骨弄混。”
“你动手比我稳。”陈峰帮她擦掉错画的线条，“刚才老师夸你持骨钳握得标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恐惧忘得差不多了。阿依莫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晒干的薄荷叶，她分给陈峰一半：“放在口罩里，能闻不到药水味儿。”
薄荷的清香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竟有种奇怪的和谐。陈峰想起爷爷处理药材时，总把薄荷和艾草放在一起晒，说“阴阳调和”——或许人体也像药材，看似冰冷的骨骼里，藏着生生不息的气。
中午休息时，他们蹲在解剖室外面的水龙头旁洗手。阿依莫的指甲缝里沾了点福尔马林，泛着白，她却毫不在意，从饭盒里拿出两个饭团：“我妈给我寄的腌菜，夹在饭团里吃。”
饭团是红米做的，捏得圆圆的，像个小枕头。陈峰咬了一口，腌菜的酸辣混着米香，比食堂的牛肉面还开胃。“你们山里的腌菜，是不是比昆明的好吃？”他含糊地问。
“那当然，”阿依莫得意地扬下巴，“我妈腌菜用的是山泉水，还放了自家种的辣椒。等放假，我带你去我家，让我妈给你腌一坛子。”
陈峰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扒饭。水龙头滴着水，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映出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下午学关节的时候，老师让分组练习触摸活体骨骼。陈峰刚碰到同桌男生的锁骨，对方就痒得笑起来，他手一缩，差点碰到旁边的阿依莫。
“别怕，”阿依莫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桡骨茎突上，“你摸，这个凸起的地方，就是中医号脉的位置。”她的皮肤温温的，陈峰的手指像被烫了似的，赶紧收回来。
“你自己摸。”他红着脸说。
阿依莫咯咯地笑，自己用手指按住桡骨：“你看，脉搏在跳呢，像山里的泉水，一首流，不停歇。”
陈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人体好像没那么神秘了。那些骨头、神经、血管，不是解剖图上冰冷的线条，而是像阿扎河的梯田一样，有自己的走向和规律，需要耐心去懂，去尊重。
下课铃响时，夕阳正从解剖室的高窗斜照进来，给骨架镀上了层金边。阿依莫把薄荷包好放进陈峰的口袋，说：“明天带点艾草来，我奶奶说，艾草能消毒，比肥皂管用。”
陈峰点点头，看着她背着铁皮饭盒往宿舍走，辫梢的红绳在夕阳里闪着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医者仁心，先得把人当人，再把病当病。”
或许，学医不只是记图谱、认骨头，更是学会在福尔马林的刺鼻里，闻出薄荷的清香；在冰冷的骨骼上，摸到跳动的脉搏。
他抬头望向红河的方向，好像能透过昆明的高楼，看见那片层层叠叠的梯田，看见竹楼里等着看病的老人和孩子。
明天，得把关节的笔记再抄一遍，阿依莫说她总记不住膝关节的结构。陈峰握紧口袋里的薄荷，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