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蜂鸣声还在307套房里疯狂尖啸，红光急促闪烁，像濒死的心脏在挣扎。柳嫣然死死扒着冰冷的门板，眼睛透过猫眼那狭窄的孔洞，死死盯在门外倒下的身影上。
血。
大片大片的、刺目的鲜红，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米白色的奢华地毯上晕染开来，像打翻了一杯劣质的草莓糖浆，带着令人窒息的铁锈腥气。那颜色迅速蔓延，几乎要淹没了叶晨半边身体。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脸朝下，一动不动，只有背部因为微弱的呼吸而极其轻微地起伏。病号服肋下的位置，那抹洇开的暗红还在不断扩大。
“叶晨——！！！”
柳嫣然再也无法思考！什么安全无规则！什么雷战的叮嘱！什么李慕白的阴影！全都被眼前这片刺目的红冲得粉碎！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撕碎了她的理智！她猛地拉开反锁的门栓，不顾一切地扑了出去！
“叶晨！叶晨你醒醒！”她跪倒在血泊旁边，双手颤抖着，想去碰他，又怕加重他的伤。那冰冷的、带着腥甜的血腥味冲入鼻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看着他惨白如纸的侧脸，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皮肤上。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像一件被暴力打碎的瓷器。
“来人啊！救命！快来人！”柳嫣然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哭腔，在空旷奢华的走廊里凄厉地回荡。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疗养院的保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还有几个被惊动的客人，瞬间围拢过来。看到门外的景象——倒地的叶晨、蔓延的血泊、昏死在一旁伪装成服务生的杀手、以及跪在血泊中崩溃的柳嫣然——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快！担架！通知急救中心！报警！”一个看起来像是主管的男人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指挥着。
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叶晨的状况。“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肋骨旧伤严重撕裂！失血性休克！快！建立静脉通道！加压包扎止血！准备转运！”医生的声音又快又急。
柳嫣然被两个女护士强行架开，她们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急切：“小姐！别靠近！让我们处理！你需要冷静！”
柳嫣然浑身冰冷，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被护士半扶半抱着退到一边。她看着医护人员动作迅速地给叶晨戴上氧气面罩，贴上心电监护电极片，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不断从加压包扎的纱布下渗出，看着监护仪上那微弱起伏的心跳曲线和不断下降的血压数字…每一次闪动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担架车被推了过来，众人合力将叶晨抬了上去。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在担架车被推着经过柳嫣然身边时，她看到了他垂落在担架外、沾满血污的手。那只手，几个小时前，还曾死死攥着那件破旧的围裙，也曾为了推开她而伤痕累累。
救护车刺耳的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带走了叶晨，也带走了柳嫣然最后一丝力气。她在护士怀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柳小姐？柳嫣然小姐？”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识。
柳嫣然茫然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是雷战那张刚毅严肃、此刻却写满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的脸。他带着几名穿着反诈中心制服的行动队员，显然是接到了紧急报警第一时间赶来的。
“雷…雷组长…”柳嫣然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叶晨…叶晨他…”
“我知道。”雷战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昏死的“服务生”杀手己经被队员控制住，地上残留的血泊，破碎的电子设备和那支致命的注射器被小心翼翼地装进证物袋。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柳嫣然苍白失魂的脸上，眼神复杂。
“这里不安全了。李慕白的手己经伸进来了。”雷战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跟我走！去医院！叶晨需要手术，你…也需要保护！”
柳嫣然没有反抗，任由雷战的一名女队员搀扶着她，几乎是半拖着离开了这片被鲜血和阴谋玷污的“全糖”牢笼。
手术室门楣上，“手术中”三个字亮着刺目的红光，像三只冰冷无情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长椅上蜷缩成一团的柳嫣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空惧混合的味道。柳嫣然抱着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隔绝生死的门，脑子里全是叶晨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和他最后无声的“别开门”的口型。
他为什么要来？他不是失忆了吗？他不是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吗？为什么还要拖着伤重的身体，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蜜糖湾？为什么还要为了保护她，再次撕裂伤口，把自己推向死亡的边缘？
是为了任务？为了反诈中心的职责？还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带来比恐惧更深的痛苦和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林主任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柳嫣然像弹簧一样猛地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扶着墙壁才没摔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主任。
“手术…很成功。”林主任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肋下撕裂的血管和受损组织己经修复了，失血得到了控制。旧伤崩裂，但万幸没有伤及内脏。最麻烦的是失血过多和剧烈的疼痛冲击造成的神经性应激反应，加上他原本就有的脑震荡后遗症…这次对他身体的打击非常大，需要更长时间的静养和观察。”
柳嫣然紧绷的神经终于“嗡”地一声断了，身体晃了晃，巨大的脱力感让她几乎下去，被旁边的女队员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他什么时候能醒？”柳嫣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麻醉还没过，加上失血和应激，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们会把他送进重症监护室（ICU）密切观察。”林主任顿了顿，看着柳嫣然惨白的脸，补充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你…也去处理一下手上的擦伤，休息一下吧。”
没有生命危险了…
这几个字像一道赦令，让柳嫣然一首强撑的意志瞬间崩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是庆幸，是后怕，是劫后余生，更是无法言说的心痛。
叶晨被推了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比手术前更加苍白，像个易碎的玻璃人。柳嫣然隔着移动病床的护栏，贪婪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指甲缝里嵌满了墙灰。
他被推入了ICU。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内外。柳嫣然只能站在外面，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里面各种仪器闪烁的指示灯，听着偶尔传来的单调电子音。叶晨躺在病床中央，被各种光线包围着，显得那么渺小又遥远。
雷战处理完现场后续，也赶到了ICU外。他站在柳嫣然身边，看着玻璃窗内昏迷的叶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杀手交代了。”雷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怒意，“代号‘波波七号’，是李慕白‘奶茶网络’里专门执行清理任务的‘珍珠刺客’之一。目标是柳小姐你。李慕白的指令是…‘获取深层心理状态数据’，评估你对叶晨记忆的影响，必要时…清除。”
柳嫣然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窜头顶。清除…李慕白果然从未放弃杀她！而且，目标明确指向她和叶晨的关系！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蜜糖湾？”柳嫣然的声音干涩。
“有内鬼，或者…李慕白的渗透能力远超我们预估。”雷战的语气凝重，“蜜糖湾是我们一个高度保密的备用安全点，理论上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次转移，暴露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玻璃窗内昏迷的叶晨，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带着一种审视和研判。
“柳小姐，”雷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关于叶晨…他有件事，可能一首在骗你。”
骗她？
柳嫣然猛地转头看向雷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骗她什么？失忆是假的？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失忆…可能没那么彻底，或者…没那么简单。”雷战的眼神锐利如鹰，“林主任之前的诊断是基于他当时的脑损伤和应激状态，判断是情境性遗忘。但这次…他出现在蜜糖湾，精准地找到你，并且在你遇险的瞬间出手…这绝不是失忆者能做到的！”
雷战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柳嫣然混乱的思绪！
是啊！一个失忆的、连她是谁都记不清、甚至被她一句话就刺激到精神崩溃的人，怎么会知道她转移到了蜜糖湾？怎么会知道她的房间号？怎么会在杀手出现的千钧一发之际，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
除非…他根本没失忆？或者…是忆是装的？！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柳嫣然的脑海！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她想起他醒来后看她的陌生眼神，想起他公事公办的疏离语气，想起他痛苦蜷缩时将她视作痛苦源头的排斥…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他…他为什么…”柳嫣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任务需要？为了迷惑李慕白？为了保护她？还是…别的什么？
“这也是我想问的。”雷战的目光重新投向ICU内昏迷的叶晨，眼神深邃，“他拼着旧伤崩裂、差点送命也要救你…这绝不是任务指令能解释的。他的‘失忆’，更像一层保护壳，一层连我们、连医生、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骗过去的壳！而蜜糖湾遇袭，李慕白派出的‘珍珠刺客’，就像一把锤子，把这层壳…砸开了一道裂缝！”
雷战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柳小姐，李慕白的目标是你，但他真正忌惮的，是叶晨！是叶晨脑子里那些被他‘遗忘’的、关于‘奶茶网络’核心的秘密！李慕白想通过你，来试探叶晨的记忆！他想确认叶晨是不是真的‘忘记’了！叶晨出现在蜜糖湾救你，就是在告诉李慕白——他没忘！他不仅没忘，他还记得要保护什么！”
柳嫣然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大脑，又瞬间冷却下来。巨大的信息量让她头晕目眩。
叶晨的失忆…是假的？是装的？是他自己布下的一个局？一个针对李慕白的陷阱？而她柳嫣然，就是这陷阱里最关键的、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诱饵？
为了任务…他连她也要骗？连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也要演给她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愤怒、委屈和更深的心疼，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看着ICU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安静沉睡的男人，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又如此…痛彻心扉的熟悉！
“那…那他现在…”柳嫣然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向ICU。
“他在赌。”雷战的语气沉重，“赌李慕白会因为他这次不顾一切的‘暴露’而自乱阵脚，赌我们能抓住破绽。他也赌上了自己的命。”他看着柳嫣然眼中翻涌的痛苦和茫然，叹了口气，“等他醒了，或许…你该亲自问问他。问问他，那件撕破的围裙，那反诈中心的袖标，还有…他口袋里那张照片上的笑容，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必须完成的任务，还是…别的？”
雷战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柳嫣然心底那扇被痛苦和疑惑锁死的门。围裙的裂口…袖标…照片…
她猛地想起叶晨昏迷前死死攥着围裙的样子，想起他即使在“失忆”状态，也本能地珍视那件衣服。想起他肋下的伤，是为了推开她才留下的。想起那张被他珍藏在围裙内兜、用冰冷双唇亲吻过的照片…
任务？职责？
不！有些东西，是无法伪装的！就像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无声的“别开门”的口型里，深藏的绝不是任务指令！
柳嫣然猛地转身，双手紧紧贴在冰冷的ICU玻璃上，仿佛想穿透这层阻碍，抓住里面那个沉睡的男人。她的额头抵着玻璃，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叶晨…”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你骗我…你这个大骗子…你最好给我醒过来…醒过来亲口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告诉我…你围裙口袋里藏着的…除了任务…还有什么？”
冰冷的玻璃隔绝了她的声音。病床上的叶晨，依旧在药物和重伤的包裹下沉睡着，监护仪上规律的心跳曲线，是他唯一微弱的回应。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仿佛一场无声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