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隔间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泪水与沉重的呼吸所凝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药物的苦涩，以及一种巨大情绪宣泄后留下的、近乎虚脱的寂静。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不再是刺耳的警报，反而成了一种疲惫却平稳的证明。
林默的痛哭，如同积压了五年的暴风雨，在父亲那只沉稳大手的安抚下，终于渐渐平息。汹涌的泪水变成了无声的流淌，沿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和枕上的无菌垫。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减弱，只剩下因哭泣而引发的、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残存的力量和精神，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意识在药物和身心双重透支的作用下，再次变得模糊。
但他那只被固定带束缚着的手，却依旧死死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父亲林振国按在他手臂上的那只大手！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依赖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执拗，仿佛要将这迟来的、笨拙的温暖彻底融入骨血，再也不敢松开。
林振国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儿子那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巨大力量和掌心传来的滚烫湿意，看着林默在自己面前耗尽所有力气、陷入半昏迷状态、却依旧死死抓住自己不放的模样…他那颗在政坛上早己淬炼得如同钢铁般的心脏，此刻却柔软得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酸涩、疼痛，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满足。
他没有试图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掌，更加轻柔地、带着一种生涩却无比郑重的温柔，轻轻覆在了林默紧抓着自己的手背上。那动作，笨拙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力量。他那布满血丝、深邃如海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深沉的痛楚、巨大的宽慰、迟来的愧疚，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的珍惜。
“睡吧…默儿…”林振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巨大情感碾磨过的沙砾感，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温度，“爸…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这低沉沙哑的安抚，如同最温暖的催眠曲，彻底卸下了林默紧绷到极限的心防。他紧抓着父亲的手，力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睡。只是那紧握着父亲手掌的手，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这份迟来的依靠。
林振国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一只手被儿子紧握、另一只手覆在儿子手背上的姿势。他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护着儿子难得的安眠。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林默沉睡中依旧显得有些脆弱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五年错失的时光，都在这无声的凝视中弥补回来。隔间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构成一幅沉重却透着微弱暖意的画面。
……
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区（ICU）。
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温暖而安静。苏晚的独立监护病房内，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期盼。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叶轻眉如同冰封的雕像，伫立在病床旁。那双蕴着千年寒潭般冷意的凤眸，此刻却如同被投入了炽热的熔岩，剧烈地翻涌着！巨大的期盼、难以言喻的焦灼、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恐惧的紧张，在她眼底交织碰撞！她所有的感官和意志力，都死死锁定在苏晚那只刚刚蜷缩了一下的食指上，锁定在她那覆盖着氧气面罩的、苍白宁静的睡颜上，锁定在那微微颤动的、如同蝶翼般的长睫上！
“苏晚…”叶轻眉的声音不再清冷如命令，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颤抖的温柔和急切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固执地穿透那寂静的空气，“醒过来…看着我…苏晚…醒过来…”
玻璃墙外。
王铁柱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玻璃上，布满油污和灰土的脸颊死死贴着冰冷的玻璃，挤压得变形。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苏晚那只手！每一次微不可查的颤动，都让他浑身如同过电般猛地一抖！他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带着巨大期盼和哭腔的呓语：“动了…又动了…苏医生…加油…醒过来…求你了…”
鹰眼和铁砧同样屏住了呼吸！铁砧巨大的拳头死死攥着，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隔空传递给病床上的人。鹰眼锐利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专注光芒，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苏晚身上每一丝细微的生命迹象！两人如同两尊蓄势待发的战神，守护着这正在发生的生命奇迹！
病房内。
在叶轻眉一声声如同魔咒般的呼唤中！
在玻璃墙外三道灼热得几乎要将玻璃融化的目光聚焦下！
苏晚那覆盖在氧气面罩下的、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
再次！
极其极其微弱地…
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颤动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紧接着！
她的眼皮…
极其极其艰难地…
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
向上…
掀开了一条…
细如发丝的…
缝隙！！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线，瞬间刺入了苏晚那被黑暗笼罩了太久太久的意识世界！
“呃…”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蚊蚋般的、带着巨大痛苦和茫然无措的呻吟，极其艰难地从苏晚被氧气面罩覆盖的口中逸出！
这声呻吟，如此微弱，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病房内炸响！
“眼睛！眼睛睁开了！！”神经内科专家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调！他指着脑电图屏幕上瞬间爆发的、如同节日烟花般璀璨密集的活跃信号，“意识活动！强烈的意识活动！苏医生！苏医生她醒了！！！”
叶轻眉冰封般的脸上，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绽开无数道清晰的裂痕！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与克制！那双蕴着冰寒的凤眸，此刻被一层厚重的水汽彻底模糊！她猛地俯下身，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因为巨大的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
“苏晚！苏晚！是我！叶轻眉！你听见了吗？！看着我！看着我！！”
她的手指，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其轻柔地、避开了管线，抚上了苏晚那只刚刚睁开一丝缝隙的眼睛旁冰凉的脸颊。
玻璃墙外！
王铁柱如同被巨大的电流贯穿全身，猛地发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玻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让他这个憨厚的汉子泣不成声：“醒了…醒了…苏医生醒了…老天爷开眼啊…醒了…”
鹰眼和铁砧同样激动得浑身颤抖！铁砧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鹰眼锐利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涌上了滚烫的液体！他死死盯着病房内那个正在艰难苏醒的身影，声音带着巨大的激动和颤抖：“青鸾…欢迎…回来…”
病房内。
那一丝微弱的光线，如同利剑般刺破了苏晚意识深处厚重的黑暗与混沌。巨大的眩晕感和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尤其是左臂和头部，仿佛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动着沉重无比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惨白刺眼的天花板和无影灯冰冷的光芒。然后是…各种连接在她身上的、闪烁着指示灯的管线和冰冷的医疗仪器。最后…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精致得如同画中人、此刻却布满泪痕、写满了巨大狂喜和担忧的脸庞。
叶轻眉？
是叶轻眉？
苏晚混沌的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巨大的茫然和虚弱感让她无法思考。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从氧气面罩下发出几声微弱而嘶哑的“嗬…嗬…”声。
“别说话！别动！”叶轻眉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急切。她迅速拿起沾水的棉签，小心翼翼地苏晚干裂的嘴唇。“你伤得很重！别急！慢慢来！我在！我在这儿！”
苏晚的意识如同退潮般，缓缓回归。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渣，瞬间刺入脑海——震耳欲聋的枪声！黑龙会亡命徒狰狞的面孔！废厂深处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她扑向林默时那声撕心裂肺的“小心！”…还有…身体被巨大力量贯穿的剧痛和无边无际坠落的黑暗…
林默！
他怎么样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苏晚刚刚复苏的心脏！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惊惧而收缩！被叶轻眉按住的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而嘶哑的“嗬嗬”声！监护仪上的警报声再次凄厉地响起！
“苏晚！冷静！！”叶轻眉脸色一变，立刻用力按住苏晚没有受伤的肩膀，声音带着急切和安抚，“林默没事！他活着！他安全了！你救了他！他就在安全的地方养伤！别激动！你的伤经不起折腾！相信我！！”
“林…林默…安全…？”苏晚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叶轻眉，充满了巨大的惊疑和不敢置信的期盼。
“是！他安全了！”叶轻眉斩钉截铁地重复，眼神无比郑重，“磐石…也安全了！都在接受最好的治疗！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配合医生，让自己好起来！明白吗？！”
听到林默和磐石都安全的确认，苏晚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无力地瘫回床上，大口喘着气，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后怕、庆幸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叶轻眉看着苏晚无声流泪的模样，冰封的心如同被狠狠攥了一下。她拿起柔软的纱布，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替苏晚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动作生涩，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
“别怕…都过去了…”叶轻眉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好好休息…我会守着你…”
……
“前进”无线电厂废墟。
黎明前的黑暗，正是一天中最沉寂、也最危险的时刻。庞大的废弃厂区如同蛰伏在荒野中的钢铁巨兽，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锈迹斑斑的巨大厂房、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管道、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一切都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然而，这份寂静只是表象。
厂区外围，早己被无声无息地构筑成铜墙铁壁！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如同融入暗影的国安特勤队员；身着城市迷彩、动作精悍利落的“影子”外勤组精锐；以及荷枪实弹、装甲车在远处待命的市局特警支队…三方联合力量如同巨大的绞索，将整个“前进”厂区死死锁住！红外热成像仪、生命探测仪、无人机高空监控…所有尖端探测设备全部开启，将这片死亡之地纳入全方位的监控网络！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弥漫着无声的肃杀之气！
联合行动指挥中心，临时设置在厂区外围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指挥车内。屏幕林立，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报告指挥中心！A组己控制制高点！视野良好！未发现异常！”
“B组完成东区第一厂房外围布控！热成像显示内部有多个可疑热源！位置分散！”
“C组报告！西区管道密集区发现一处隐蔽入口！有微弱电子信号残留！怀疑是目标‘信鸽’节点最后活跃点！”
“无人机高空侦测发现！核心区域主厂房顶部有异常通风口活动痕迹！怀疑是紧急撤离通道！”
一条条加密通讯在指挥车内快速传递。林振国坐在主控屏幕前，深灰色的行政夹克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他眼中那如同淬火刀锋般的冰冷杀意彻底掩盖。他盯着屏幕上代表各个行动小组的绿色光点和标记出的可疑区域，眼神锐利如鹰。
“‘深喉’…就藏在这钢铁坟场里…”林振国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掌控猎物的笃定，“命令各小组！保持静默！缩小包围圈！重点监控B组热源区域和C组发现的隐蔽入口！主厂房顶部通风口…安排‘影子’狙击组盯死！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
“是！”通讯官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
林振国的目光扫过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的、关于“水银”线索的最新简报（由响箭处同步传来）。那枚碎片上的微量汞残留，技术组正连夜进行最精密的形态学和化学分析，试图找出其封装方式和可能的来源。这条线索，如同指向“深喉”咽喉的毒刺，让他心中的杀意更加凛冽！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猛地从厂区深处、B组标记的热源区域方向传来！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密集而狂暴的自动武器射击声如同爆豆般骤然响起！在空旷的厂区废墟中疯狂回荡！曳光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黑暗中划出刺目的轨迹！
“报告指挥中心！B组遭遇伏击！重复！B组遭遇伏击！！”通讯频道里瞬间传来B组组长急促而带着巨大愤怒的嘶吼！“对方火力极猛！有重武器！占据有利地形！我方出现伤亡！请求支援！重复！请求紧急支援！！”
指挥车内瞬间气氛骤变！
林振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深邃的眼眸中寒光爆射！一股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果然！这条毒蛇…不仅藏着，还藏着致命的毒牙！
“命令！”林振国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和冰冷的愤怒！
“C组！立刻放弃隐蔽入口！全速向B组靠拢！侧翼支援！”
“A组！狙击手！给我压制敌方重火力点！掩护B组撤退！”
“特警突击队！装甲车掩护！正面强攻！撕开他们的防线！”
“‘影子’二组！给我从通风口摸进去！掏他们的老窝！我要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行动！行动！行动！！给我把这群杂碎…碾碎！！”
命令如同冰冷的钢流，瞬间注入每一个作战单元！死寂的厂区废墟，瞬间被更加狂暴的枪声、爆炸声、怒吼声和金属碰撞声所淹没！一场预料之中的血腥遭遇战，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轰然爆发！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在巨大的废墟中激烈上演！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被鲜血染红！而隐藏在这片杀戮战场最深处的“深喉”和那致命的“线索”，正随着枪火的闪烁，若隐若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