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那晚第一次“听”清剑音己过去数日。崽崽不再像个无头苍蝇死盯着符文强啃，而是死死抓住了经文里“谛观日轮”这根救命稻草。
只要轮完倒夜香的苦差，不管浑身骨头像是要散架，他都会挣扎着爬回柴房角落，借着微弱天光或月色，背靠土墙坐得板正，反反复复研读那几句法门和，然后沉心静气，一遍遍尝试“谛观”。
“正向西坐……谛观于日……”
他默念着，闭眼。想象那轮虚日悬在脑中的黑海，竭力让它“凝住”，压下去脑海里饿得咕咕叫的肚肠、黑熊那张得意忘形的脸，还有监工炸雷似的吆喝。
“专想不移……”
比劈柴挑水还累十倍！杂念横飞，心神漂移。意念里的日轮时聚时散，模糊不清。单是维持这份专注就耗干了力气，每次收功他都像条离水的鱼般大口倒气，额头冒汗，后脑勺隐隐胀痛。
但他没松手。那夜捕捉到的冰冷尖锐的剑音，己在他心里燎着了一点火星子。这功法，是黑灯瞎火里唯一的光。就算跌跌撞撞摸索，他也绝不能撒开。
几天的苦熬没白费。那股细如发丝的热流，自头顶淌下、流经耳后穴位的路径，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像在血肉里硬生生凿开一条固定水道。
每当热流过耳，周遭的声音就开始剥离、分层。近处的呼噜耗子动静更加清晰可闻，而更远处模糊的嘈杂则像被滤过一层纱网，不再混沌成一片糊状。
今日破晓，天光将亮未明。崽崽又一次草草结束谛观。汗流进眼角，刺得他眯眼。就在这当口，一声压着怒火的低吼和鞭子抽空的脆响，清晰无比地刺进耳膜——那动静远在低级弟子院墙外头！
“废物！这点小事都砸锅！再搞砸打断你的腿！”是管药房配给的李管事！
接着是压抑的痛哼和匆匆跑远的脚步。
崽崽猛睁眼！心蹦到嗓子眼儿。换做以前，打死他也听不见这么远、这么早的动静！是热流余韵未散，耳门还敞着条缝！
这感觉玄乎又真真切切。《闻玄录》真能改命！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叱骂在柴房门边炸响：
“九五二七！死哪挺尸呢！滚出来！”
黑熊！今天轮到他派差，崽崽迟到又被逮住了。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劈进脑海！崽崽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全凭这几日谛观强行凝聚的微弱意念和那扇初开的耳门，本能地向后一闪！
啪！
一根粗硬竹枝狠狠抽在崽崽刚才位置的门框上，木屑横飞！黑熊暴怒的横脸堵在门口：“妈的！叫你磨洋工！还敢躲？！”他压根没觉察崽崽的闪避，只当这小子赖皮，更是火上浇油，扬起竹枝又要劈头盖脸抽下来。
崽崽心头剧震！躲开了！刚才他“听”到了黑熊冲过来的脚步声里裹着气急败坏的怒气，甚至“听”到了竹枝撕裂空气带来的微弱气流扰动！那一闪，完全是新生的、难以名状的危机感驱使！
可此刻，这点热流和耳力彻底散了。面对第二记抽打，崽崽只能像从前一样抱头硬捱，同时死死咬住牙关，把痛楚激出的闷哼锁死在喉咙里。冰冷的竹枝结结实实抽在他骨瘦嶙峋的后背上，炸开一片火辣辣的痛。
“废物！滚去南院丹房！把那儿夜香桶全刷干净！敢偷懒，晚上喝西北风！”黑熊恶骂着，一口唾沫啐在他脚边。
崽崽埋着头，掩住眼中一闪而逝的火星，一声不吭地接过沉重的木刷和破桶，拖着步子挪向臭气熏天的丹房。
南院的丹房紧挨着正式弟子的药浴房和静室，寻常杂役根本靠不近边。崽崽忍着刺鼻的药味和秽臭，机械地刷着桶。就在他强压呕吐感，把几只刚涮净的夜香桶拖到指定点堆叠时，一股异常浓烈、刺鼻苦涩的药渣味道猛地钻进鼻孔。
他下意识抬眼。只见不远处药浴房的侧门被推开，两个杂役正吃力地抬出个硕大的废液桶。里面盛满了墨绿色、黏稠得像泥浆的黑绿浆汁，那股浓烈的怪味就是它发出的！
崽崽瞳孔猛地一缩！他骤然想起《闻玄录》里蝌蚪符文之后几句零碎提过“淬炼体质”、“借力导引”之类的模糊字眼。虽然死活也看不懂具体法子，但“淬炼”那两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心口！
他死死盯住那粘稠的废液桶。里面残存的药性……哪怕只留了一星半点……对正式弟子是废料，对他这个连门都没摸着门槛的杂鱼呢？
那些残渣……他那点微弱意念……刚有点起色的耳识……是不是……能……
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像暗夜里陡然划过的贼星，瞬间把他被苦汗糊住的眼睛照得雪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