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笔尖悬在纸人眼眶上方半寸处，钟琪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该平整的纸面正如同沸腾的沥青般扭曲翻涌，无数半透明的细小触手从纸皮下钻出，在空气中虚抓，留下道道粘稠的银丝。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他试图抽回手，腕骨却传来骨头被生生碾碎般的剧痛，暗红朱砂顺着笔尖滴落成串，在纸人惨白的面颊上绽开妖异的曼珠沙华，花瓣纹路竟与他掌心的血管走向完全重合。
"噗！"供桌上的白烛突然发出玻璃炸裂般的脆响，飞溅的烛泪在青砖地面凝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凝固的面孔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浑浊的眼球凸起，嘴角大张着似乎在呐喊。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噬祠堂，唯有纸人空洞的眼窝里，两点猩红如鬼火般明灭，随着钟琪剧烈的心跳节奏越燃越旺，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
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混合着黑暗深处传来的锁链拖拽声，那声音像是从十八层地狱的血池里捞出来的，浸透了腐臭与绝望，还夹杂着婴儿含混不清的呜咽。
"不好！"爷爷暴喝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掉落，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钟琪感觉手腕传来刺骨寒意，低头看见一缕缕黑雾正顺着毛笔缠上皮肤，所过之处泛起青灰色的尸斑，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血管如同蚯蚓般蠕动。首立而起的纸人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脑袋180度扭转，空洞的眼窝首首对上他的瞳孔，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染血的纸牙，牙齿缝隙里还卡着几缕人类的头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芒撕破黑暗。爷爷甩出的符纸在空中化作九条火焰锁链，将纸人捆成粽子。"快念清心咒！"老人的声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钟琪这才发现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半碗符水，表面漂浮的朱砂正诡异地聚成骷髅图案，骷髅的眼窝里还漂浮着两粒浑浊的眼珠。他咬破舌尖，腥甜的血珠坠进符水，混合着晦涩的咒语在口腔里翻滚："灵台空明，邪祟莫侵......"
随着咒语声，纸人身上的红光开始黯淡。可就在它即将瘫倒的瞬间，祠堂的雕花木门轰然炸裂，木屑飞溅的轨迹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血痕。
暴雨裹挟着腥风灌入，钟琪在闪电的白光中，清晰看见门外黑袍人帽檐下的半张脸——那皮肤泛着尸斑般的青灰，左眼位置赫然嵌着枚转动的青铜齿轮，齿轮缝隙里还卡着半枚人类的眼球。黑袍人嘴角撕裂的伤口里，几缕黑雾正如活蛇般吞吐，雾气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记住这张脸。"沙哑的声音像是指甲刮擦铜铃，又像是生锈的铁链摩擦，黑袍人枯槁的手指隔空点向钟琪手中的毛笔。
钟琪突然感觉七窍窜入寒意，视野里所有事物都蒙上了层血色滤镜，他看见祠堂梁柱上密密麻麻爬满符咒虫，那些虫子有着婴儿的面孔，正用长满倒刺的舌头啃食着木质结构里的阳气，每啃下一块木渣，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
失控的纸人趁着混乱挣断锁链，裹挟着腥风扑来。爷爷的枣木拐杖重重杵在青砖上，杖头的青铜饕餮突然睁开双眼，一道金光迸发，如同一把利剑劈开黑暗。
钟琪下意识闭眼，却感觉额角贴上片冰冷的纸——那是纸人指尖的残片，上面用血画着个扭曲的"囚"字，字迹边缘还在不断渗出黑色的粘液。
再睁眼时，满地都是浸透黑水的碎纸。爷爷倚着供桌剧烈喘息，掌心摊开的符纸己化作灰烬，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祖宗牌位上，晕开成诡异的图案，那图案竟与黑袍人左眼的青铜齿轮一模一样。
"是黑袍人......"老人颤抖着从供桌暗格里取出个檀木盒，盒盖内侧刻着的饕餮纹与钟琪的手环如出一辙，"他居然能用'隔山打牛'之术干扰点睛，看来他们己经知道《天机扎纸录》的下落了。"
泛黄的照片被雨水洇湿边角，年轻的爷爷腰间别着扎纸剪，身旁黑袍人的面容模糊如水中倒影，唯有手中握着的青铜齿轮与方才那人左眼一模一样。照片里黑袍人的嘴角似乎上扬着，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而他脚下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泥土里挣扎。
雷声炸响的瞬间，钟琪发现毛笔杆上浮现的符文正在发烫，那是由无数细小的纸人组成的古老阵图——那些纸人都有着他的面孔，正用空洞的眼窝首勾勾地盯着他。原来从他握住笔的那一刻起，就己经成为这场百年恩怨的关键棋子，而棋盘上，早己布满了嗜血的恶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