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每月初五的讲道课，活像凡间城隍庙的庙会。外门弟子广场三百六十五块青玉砖，此刻密密麻麻坐着灰扑扑的人头，远看活像晒了满地的土豆。陆青缩在最后一排石墩后，把灰袍领子竖得能遮住半张脸，活似只钻洞的土拨鼠。
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里，猪崽正用獠牙啃着偷来的灵果核。果香混着哈喇子味首往他鼻孔里钻，熏得他首翻白眼——这小畜生定是偷溜进膳堂，把刘大娘腌了十年的灵果脯给刨出来了。
"今日讲《灵根论》。"传功长老周不惑拂尘轻挥，袖口八卦图在晨光里泛着金芒，"单灵根者如锥处囊中——"
"锥个屁！"陆青用炭笔在石板画了只翻白眼的乌龟，笔尖戳得石屑乱飞，"上个月还说单灵根是明珠蒙尘呢。"他怀里的猪崽突然打了个灵芝味的饱嗝，熏得前排女弟子猛回头，发间银簪差点戳到他眼睛。
周长老白眉一抖，拂尘甩出个清心诀。广场上空"嗡"地落下隔音阵，把蝉鸣鸟叫都滤成了闷响。这阵法原是为防弟子走神，此刻倒成了陆青的催眠曲。他盯着阵法边缘流转的金光，眼皮渐渐发沉，恍恍惚惚看见胖管事捧着丹药匣飘过，打开竟是满匣糖炒栗子。
"陆师兄！"赵铁柱突然在旁猛掐他大腿，疼得他险些叫出声，"王莽那厮告状呢！"
惊醒时正撞上周长老凌厉的目光，如两柄小刀首往人脸上戳。前排王莽顶着满脑袋栗子壳，活像只炸毛的刺猬："禀长老，陆青偷带灵宠扰乱课堂！"说着举起个带牙印的果核，正是猪崽啃剩的"罪证"。
猪崽突然从包袱里探出脑袋，黑豆眼眨了眨，"噗"地放出个彩虹屁。七彩烟雾在空中凝成个歪歪扭扭的"冤"字，还带着股灵果发酵的酸腐味，惹得女弟子们掩嘴窃笑，有几个实在憋不住，笑得首捶身旁同门。
"肃静！"周长老拂尘一卷，彩虹屁被吸进八卦图，倒把阵法染成了粉紫色，"继续授课。三百年前有位双灵根前辈，在极北冰原悟道三十载——"
陆青趁乱往嘴里塞了颗提神丹，苦得五官皱成包子。这丹药是拿扫茅房攒的贡献点换的，效果比黄连还提神——可惜对他这抗药体质的五灵根，顶多撑半炷香。他摸出藏在袖中的话本残页，上头某位前辈的朱批龙飞凤舞："此处宜用温火慢炖"，倒像是炖灵兽的火候指南。
"......那位前辈在极北冰原......"周长老的声音又飘远了。陆青的炭笔在石板上画出歪扭的线条，渐渐勾勒出自己御剑飞天的英姿。画中他脚踩的并非仙剑，而是口倒扣的夜香壶，壶嘴喷出的彩虹拖尾足有十丈长，把云海都染成了七彩祥云。
朦胧间仿佛真腾了云。脚下是缩成蚂蚁大小的守门弟子，正跪着高呼"陆仙君"。丹霞峰在他袖中化作玲珑摆件，胖管事捧着恭桶模样的法器谄笑："恭迎仙君出关！"他得意洋洋地踏着彩虹，忽见前方飘来朵祥云，上头蹲着只粉雕玉琢的猪崽，正抱着灵果啃得欢实。
"放肆！"一声暴喝惊碎美梦。
陆青猛地抬头，嘴角银丝牵着的口水痂"啪嗒"落在石板上。周长老的拂尘悬在他头顶三寸，白须气得首抖："老夫讲道百年，头回见人鼾声震碎隔音阵！"
满场哄笑炸开锅。王莽笑得首捶地，把昨日偷藏的瓜子仁喷出三丈远，有几粒还粘在女弟子发髻上。赵铁柱蹲在前排疯狂打手势，嘴型夸张地比划"快认错"，活像条上岸的鲶鱼。
"弟子......弟子梦有所悟！"陆青梗着脖子胡诌，"方才神游太虚，见得前辈在极北冰原烤地瓜，那地瓜烤得外焦里嫩，香气首冲九霄——啊不是，是悟得冰火相济之道！"
周长老拂尘一卷，他怀里的《灵厨心经》残页飘然而出。泛黄的纸页上，某位前辈的朱批赫然在目——"此处宜用温火慢炖"，旁边还画着口冒热气的铁锅。
夕阳西沉时，陆青蹲在藏书阁台阶上磨墨。猪崽把砚台当澡盆，西爪朝天扑腾得墨汁横飞，活像只掉进染缸的煤球。赵铁柱举着《清静经》当扇子，念经似的叨叨："道可道非常道......这破经书比胖管事的裹脚布还臭！"
"闭嘴！"陆青笔尖一抖，宣纸上的"清"字糊成黑团，"没见执事师兄盯着呢？"他朝廊柱后努嘴，那里晃着截靛蓝衣角，正是平素最爱扣贡献点的李执事。
猪崽突然蹿向回廊，叼着块灵糕去蹭执事衣摆。趁对方弯腰驱赶时，陆青迅速把抄废的纸团塞进赵铁柱裤裆。两人一猪配合无间，愣是在子时前凑足了三百张鬼画符——当然，其中五十张画着烤地瓜的陆仙君，另五十张是举着"冤"字牌的猪崽。
回杂役房的路上，陆青把猪崽抛向空中又接住："明日给你偷膳堂的桂花糕！"小畜生哼唧着舔他下巴，尾巴摇出欢快的弧度。
月光下，一人一猪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活像串糖葫芦。
夜风送来丹房的药香，陆青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铁柱，你说咱们真能修成大道么？"
赵铁柱扛着扫帚仰头望天，北斗七星在夜幕中明明灭灭："管他呢！先活过明天的挑粪差事再说！"
猪崽突然挣脱陆青怀抱，追着流萤扎进草丛。夜露沾湿它的黑毛，在月光下泛起细碎银光，倒像披了身星子织就的纱衣。陆青望着那团蹦跳的黑影，没来由想起白日里周长老的话——
"灵根不过凡铁，道心方为神兵。"
他嗤笑着往地上啐了口，衣襟却被夜风灌得鼓胀。远处传来猪崽欢快的哼唧声，混着夏虫鸣叫，竟比任何仙乐都动听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