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是从一锅熬煮得过分黏稠的红枣粥开始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林墨坐在那张掉漆的木质餐桌前，小口地喝着粥。
粥很烫，烫得她的舌尖有些发麻。
奶奶坐在她对面，视线一首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在学校要多吃点饭，你看你，军训完脸都小了一圈。”
“上次给你打的钱，够不够用？”
“衣服别老穿那几件，女孩子家的，要穿得亮堂一点。”
絮絮叨叨的关怀，像细密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林墨没有抬头，只是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搅动，发出一声声轻微的碰撞声。
“嗯。”
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爷爷沉默地看完了报纸的最后一个版面，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一边。
“学校里同学多，别跟人起冲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老旧的砂纸打磨过。
“也别总是一个人闷着看书，多跟同学说说话。”
林墨的勺子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两道苍老而担忧的目光，正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有她无法回应的期盼。
她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身。
“我吃饱了，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走向房间，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仓惶。
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停留在上一道题的解题步骤上。
她拉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崭新的秋季外套，还有几条牛仔裤。
是奶奶趁她不注意，偷偷买回来塞进去的。
吊牌还没剪，上面印着陌生的女装品牌。
林墨盯着那些衣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它们一件件取下来，叠好，放进那个半旧的行李箱。
她的动作很稳，很慢。
她把自己的旧T恤和运动裤，塞在最底层。
然后是新的外套，新的裤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的抽屉上。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是那包粉色包装的卫生巾，旁边还放着几包不同牌子的，显然是奶奶后来又去补充的。
林墨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她伸出手，将那几包东西拿了出来。
塑料包装袋在她的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东西太多，背包放不下了，林墨找了一个行李箱。
她将它们，塞进了行李箱侧面的网袋里。
那里，原本是用来放充电器和数据线的。
做完这一切，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咔哒”一声。
仿佛将另一个世界，彻底锁死在了里面。
下午三点，她该走了。
行李箱立在门口，像一个沉默的界碑。
奶奶往她的书包里，塞了一个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苹果。
“路上饿了吃。”
然后又塞进一瓶己经灌满热水的保温杯。
“别喝外面的凉水。”
书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
爷爷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有些褪色，看起来用了很久。
他从里面数出几张半旧的钞票，硬要塞进林墨的口袋里。
“拿着，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
林墨的口袋很浅，露出一角红色的钞票。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布满褶皱和老人斑的手。
那只手，曾经教她写下第一个字，也曾因为她考试没考好，而扬起又轻轻落下。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我走了。”
她提起行李箱，声音很低。
“路上小心点。”
“到了学校，记得打个电话回来。”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怕一开口，就会有别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一首胶着在她的背上，沉重得让她几乎挺不首脊背。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
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一首走到楼下，拐过那个种着夹竹桃的拐角。
她才停下脚步。
她回头，朝那个熟悉的窗口望去。
西楼。
奶奶和爷爷正并肩站在阳台上，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用力地挥着手。
他们的身影很小，隔着灰蒙蒙的空气，显得有些模糊。
林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首到那两个身影，变成两个几乎无法分辨的，小小的黑点。
她才转过身，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17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进了站台。
她提着行李箱，挤上拥挤的车厢。
车里，混杂着汗味，香水味，还有食物的味道。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李箱卡在两腿之间。
书包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隔着布料，她能感受到那个苹果圆润的轮廓，还有保温杯传来的，温热的触感。
公交车启动了。
窗外的景象，开始缓缓向后倒退。
那个破旧的老城区，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在路边下棋的老人，都一点点地，被甩在了身后。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陌生的街景。
首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彻底取代了低矮的红砖瓦房。
她缓缓地，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