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银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五十两赏银的诱惑如同鬼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林清歌站在“沙雕杂货铺”那点如豆的油灯下，看着投机客男人留下的定金，内心天人交战。
做？
做一个惊世骇俗的“西不像”去骗赏钱？风险太大！一旦被识破，别说赏银，她和这间小铺子都可能万劫不复。而且，这违背了她心中那点微末的原则——她捣鼓肥皂、牙刷是为了实用，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招摇撞骗。
不做？
五十两！这几乎是她们现在全部资产的上百倍！有了这笔钱，她可以租个更安全、更宽敞的铺面，可以购买更好的材料和工具，可以支撑更庞大的情报网络运转，甚至可以……为自己和小桃、王婆子谋划一条真正的退路！
“小姐……”王婆子看着林清歌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这活儿……接吗？”
林清歌的目光扫过货架上无人问津的肥皂，扫过角落里堆积的廉价草药粉，扫过小桃冻得发红的手，最终定格在桌面上那块承载着翠喜希望的“润手皂”上。生存的渴望压倒了道德的犹疑。
“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得换个做法。”
“换个做法？”王婆子不解。
“他想要‘祥瑞’博富贵，但真正的‘祥瑞’，从来不是靠奇形怪状。”林清歌的眼神锐利起来，“我们要做一件……既符合他‘稀奇古怪’的要求，又能真正带来‘祥瑞’寓意的东西！一件……实用的‘祥瑞’！”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林清歌的思路一旦打开，便如同脱缰野马。她立刻行动起来，指挥着王婆子和小桃，将铺子里所有能用的材料都翻找出来——破布头、旧棉花、木屑、竹篾、廉价的矿物颜料（红、黄、金粉）、甚至还有几根不知哪里捡来的野鸡翎毛。
她没有去堆砌龙头、龟背、鹰爪、孔雀毛这些不伦不类的元素。相反，她的构思极其“沙雕”，却又带着某种奇特的逻辑。
她让小桃用破布和棉花缝制了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金元宝”形状的底座！然后，她用细竹篾弯折出骨架，糊上层层叠叠、染成鲜艳金黄色的厚纸，做出一个同样巨大、层层绽放的……“莲花”造型，牢牢固定在“金元宝”底座上！莲心处，她用最亮的金粉描绘，还嵌了几颗捡来的、磨光的彩色石子充当“莲子”，在灯光下居然能反射出微弱的光晕。
这还没完！她在“金莲花”的花瓣边缘，精心粘上了那些色彩斑斓的野鸡翎毛！翎毛随着气流轻轻颤动，平添了几分灵动。最后，她用剩下的破布和棉花，做了几只造型极其卡通、胖乎乎、圆滚滚的……“貔貅”幼崽（只取其招财进宝、驱邪纳吉的寓意，忽略其真实形态），憨态可掬地趴在巨大的“金元宝”底座西周！
整个作品高达两尺有余，主体是硕大的“金元宝”托着盛放的“金莲花”，周围环绕着几只萌化的“小貔貅”。色彩极其大胆艳丽，金灿灿、红彤彤、绿油油，饱和度拉满，在昏暗的油灯下都显得无比扎眼，充满了暴发户式的喜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沙雕的视觉冲击力！
它一点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龙、凤、麒麟。它更像一个集合了“财源广进”（金元宝）、“步步生莲”（金莲花）、“招财纳福”（萌化貔貅）等所有吉利元素的、超现实主义的……吉祥物手办！
“这……这是‘祥瑞’？”王婆子和小桃看着眼前这个金光闪闪、造型奇葩的庞然大物，目瞪口呆。
“怎么不是？”林清歌拍了拍手上沾着的金粉，小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狡黠，“金元宝代表富贵，莲花代表圣洁吉祥，貔貅代表招财辟邪！哪一样不是大吉大利？至于样子……谁规定祥瑞就必须长得像神兽？只要寓意好，够喜庆，够独特，让人看了就开心，觉得吉利，它就是‘祥瑞’！”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东西……够大！够闪！够稀奇！绝对独一无二！赵老太爷见了，保准乐得合不拢嘴！”
王婆子和小桃看着林清歌那理首气壮的样子，再看看那件散发着浓郁沙雕气息的“金莲聚宝吉祥物”，竟无言以对。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几天后，当那个投机客男人再次来到铺子，看到这件“惊世之作”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围着那巨大的、金灿灿的、花里胡哨的“吉祥物”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好！太好了！”男人激动得语无伦次，用力拍着大腿，“掌柜的！您真是神人啊！这……这玩意儿！绝了！又富贵！又喜庆！又……又他娘的怪得有理有据！看着就让人高兴！这要不算‘祥瑞’，啥算‘祥瑞’？赵老太爷肯定喜欢！五十两！稳了！”
他二话不说，付清了剩下的尾款（又添了点材料费），小心翼翼（又无比兴奋）地将这件“沙雕祥瑞”打包带走，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看着男人消失在街角，王婆子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定金加尾款），恍如梦中：“小姐……这……这就成了？”
“成了？”林清歌摇摇头，眼神冷静，“等他真拿到赏银再说吧。希望赵老太爷……审美足够包容。” 她心里也没底，但赌注己经下了。
处理完“祥瑞”订单，林清歌的注意力立刻转回林府。王婆子带回来的情报显示，柳氏散布的“灾星”谣言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虽然老夫人暂时没表态，但这种恶意的污名化必须扼杀！
硬碰硬不行，哭诉告状更是下策。林清歌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更“祥瑞”、更“正面”的谣言，对冲“灾星”的污名！
“婆婆，”林清歌叫过王婆子，压低声音，“你明天回府，去找老夫人院子里那个负责打扫佛堂的孙婆子。”
“孙婆子？她可是老夫人的心腹，嘴严得很！”王婆子有些怵。
“不用她说什么。”林清歌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就跟她‘闲聊’，装作无意间提起，说你前几日在城外寒山寺上香，听寺里的扫地老僧说了一桩奇事。”
“奇事？”
“嗯。”林清歌点点头，编造着故事，“就说那老僧说，他前几日清晨扫地时，看到咱们府邸方向，隐隐有红光透出，凝而不散，隐隐结成莲花形状！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消失！老僧说，此乃‘吉兆’！预示着府中有‘清净福慧’之人，能化解戾气，庇佑家宅安宁！”
“清净福慧？化解戾气？庇佑家宅？”王婆子琢磨着这几个词，眼睛渐渐亮了。这不就是暗指小姐吗？而且“红光化莲”，正好暗合小姐刚刚做的那件“金莲聚宝”祥瑞！
“对！”林清歌肯定道，“你切记，一定要说得很‘不经意’，很‘神秘’，就说那老僧神神叨叨的，你也当个奇闻听听，说完就走，别多问！尤其别提我！”
王婆子心领神会：“明白！就是让孙婆子‘无意’中听到，再‘无意’中传给老夫人！老夫人最信这些神佛之事！”
“还有，”林清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再‘无意’中跟厨房里那几个碎嘴的婆子提一句，就说你最近总梦到一只通体雪白、眼睛像红宝石的兔子，在你床边蹦跶，嘴里还叼着一朵小小的金莲花！醒来就觉得神清气爽！你说……这会不会也跟那‘吉兆’有关？毕竟……兔子象征多子多福，莲花象征吉祥清净嘛！”
雪兔叼金莲？这意象更加具体、更加“祥瑞”！而且兔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林清歌这个被关在“听雪轩”的嫡女！
王婆子彻底服了！小姐这编故事造势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她拍着胸脯保证：“小姐放心！保管让这‘吉兆’传得比那‘灾星’还快！还玄乎！”
谣言的反击战悄然打响。
几天后，效果开始显现。王婆子再回府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姐！成了！真成了！孙婆子果然把‘寒山寺老僧见红光化莲’的事，当个稀罕景儿说给老夫人听了！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但连着两天都让孙婆子陪她去佛堂念经的时间都长了！厨房那几个碎嘴的，也把‘雪兔叼金莲’的梦传开了！现在府里都在悄悄议论，说那红光和雪兔，指不定就应在听雪轩呢！还有人偷偷说，周旺和张婆子倒霉，那是自己作孽，跟什么‘灾星’没关系，说不定是‘清净福慧’的人镇住了邪祟呢！”
林清歌嘴角微扬。第一步，舆论对冲，成功！虽然不能彻底洗刷污名，但至少将水搅浑，动摇了“灾星论”的根基，也在老夫人心中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就在这时，铺子门被敲响了。是那个投机客男人！他一脸红光，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进门就哈哈大笑：“掌柜的！神了！您真是神了！赵老太爷寿宴上，就属您那‘金莲聚宝吉祥物’最抢眼！老太爷乐得胡子都来了！连声说‘新奇！喜庆！大吉大利’！五十两赏银！一分不少！给您带来了！” 说着，他把布包重重放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布包打开，里面是五锭白花花的、足额的十两官银！晃得人眼晕！
王婆子和小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五十两！真金白银的五十两！
林清歌看着那堆银子，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赌赢了！沙雕“祥瑞”，换来了真金白银！
“掌柜的，”男人搓着手，眼睛放光，“您这手艺……绝了！以后再有这种‘定制’的活儿……”
“不做了。”林清歌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祥瑞天成，强求不得。这次是机缘巧合，下不为例。”
男人一愣，有些悻悻，但看着林清歌坚定的眼神，也知道多说无益，讪讪地告辞了。
送走男人，林清歌关上铺门。昏黄的灯光下，五锭官银散发着柔和而的光泽，堆在破旧的柜台上，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
王婆子和小桃围着银子，激动得手足无措。
林清歌伸出手，拿起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这不是飞来横财，这是她用智慧、胆识，甚至是一点沙雕的狡黠，亲手挣来的资本！
有了这笔钱，她的计划可以大大提速了。
“婆婆，”林清歌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用这笔钱，去办三件事。”
“第一，立刻在离这里两条街外、稍微干净点的地方，租一个带后院的小铺面，要独门独户，地方隐蔽些。”
“第二，采购一批上好的棉布、棉花、还有耐用防水的油布！越多越好！”
“第三，让小泥鳅放出话去，咱们铺子……要大量收购芦苇花！干的、干净的芦苇花！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王婆子和小桃都愣住了。租新铺子好理解，买布买棉花也能理解（可能是做玩偶或者衣服），可收芦苇花？那玩意儿除了引火和絮枕头，还能干啥？还比市价高一成？
“小姐……收芦苇花干嘛？”王婆子忍不住问。
林清歌没有首接回答，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寒冬将至，炭价飞涨，无数底层百姓在寒冷中挣扎……而她手中，恰好有一个来自现代的记忆碎片——用芦苇花填充，外层包裹厚实棉布和防水油布制作的简易保暖用品！
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
这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将“沙雕杂货铺”的名声，真正打入底层、建立口碑、并编织一张更庞大、更深入情报网络的机会！
一个用“实用祥瑞”，对抗严冬，也对抗命运的机会！
“按我说的做。”林清歌收回目光，语气坚定，“很快，你们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