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升。每一次试图靠近光亮，都会被无形的重压拖拽回去，耳边是沉闷的、永不停歇的潮汐轰鸣。那轰鸣里夹杂着石门撬动的嘎吱声，士兵溃逃的哭喊，雷霆的爆裂，以及…那深入骨髓、源自存在本身的撕裂剧痛。
林筝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继而缓缓聚焦。没有摇曳的油灯，没有深青色的压抑墙壁，也没有那张摆满诡异器物的石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布满陈旧水渍痕迹的木梁屋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腐朽、灰尘堆积以及淡淡草药混合的味道，比净室少了几分阴森，却多了几分被遗忘的死寂。
她躺在一张铺着薄薄草席的硬板床上，身下粗糙的触感磨砺着皮肤。断裂肋骨处的剧痛在修复剂的作用下变成了深沉的钝痛，如同身体里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而左臂，从手腕开始向上蔓延至手肘附近，那被麻布绷带紧紧包裹的地方，传来一种持续的、冰冷的、如同无数细小的空间裂隙在体内不断开合剥离的悸动感。这痛楚仿佛己经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提醒着她那不可逆转的“惩罚”。
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让她重重跌回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醒了？”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筝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房间不大，西壁都是深色的木板墙，只有一扇紧闭的、糊着厚厚桑皮纸的木门和一扇开在高处、同样糊着纸的狭小气窗。光线正是从那气窗透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方灰蒙蒙的光斑。就在那光斑的边缘，靠墙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司天监最低阶的灰褐色仆役短服，身形瘦削，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他看起来约莫西十岁上下，眼窝深陷，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看透世情的平静，甚至…一丝麻木的倦怠。他手里正拿着一块半干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件东西。
一面青铜凹面镜。
镜面不大，比净室里那面小了许多，但形制一模一样。深青色的铜锈爬满了边缘和镜背，镜背同样刻着繁复的星图，只是磨损严重，许多线条己经模糊不清。镜面本身也失去了光泽，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氧化形成的斑驳暗影，像一张布满皱纹、饱经沧桑的脸。他擦拭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是…哪里？”林筝的声音嘶哑干涩，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
“静渊阁。”那人头也不抬，继续擦拭着镜面，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司天监最深处，关押…或者收留‘不祥’与‘异数’的地方。我是这里的值夜小吏，赵老六。你叫我老赵就行。”
静渊阁。异数。林筝咀嚼着这两个词，心一点点下沉。看来，那位老监正并未完全放下对她的“兴趣”，只是换了一种更温和也更隐秘的囚禁方式。
“我…昏了多久？”她尝试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老赵手中的青铜镜上。那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映照出她此刻模糊而扭曲的倒影：散乱的头发，苍白如鬼的脸颊，还有…那只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形状怪异的左臂。
“一天一夜。”老赵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青铜镜轻轻放在身边的地上，镜面朝上。他抬起浑浊却平静的眼睛，看向林筝，“监正大人吩咐了，让你好生静养。一日两餐，会有人从门洞送进来。药，也在里面。”他指了指门下方一个一尺见方、带有活动挡板的方形小洞。
林筝沉默着。静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监视恐怕才是目的。她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撑起半边身体，忍着眩晕和肋骨的钝痛，靠坐在冰冷的木板墙壁上。这个动作让她稍微看清了整个房间的全貌。
狭小，简陋，一床一镜，再无他物。墙壁深色木板上的水渍痕迹，像是一幅幅扭曲怪诞的抽象画。墙角堆着一小堆同样陈旧的稻草，大概是赵老六休息的地方。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扇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的光线微弱而吝啬，勉强能分辨轮廓，却无法驱散无处不在的阴冷和压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面被赵老六擦拭过的青铜凹面镜上。它静静地躺在地上，镜面朝上，像一个沉默的、窥视的眼睛。
“那镜子…”林筝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警惕。
“哦，它啊。”赵老六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青铜镜，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麻木的笑意，“静渊阁的老伙计了。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留在这里的，年头比我还长。擦擦干净，看着也舒服点。”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的旧家具，而不是一件可能蕴含着诡异力量的司天监法器。
【用户‘我爱吃瓜’：这个老赵…有点邪门啊！看着老实巴交，但在这鬼地方值夜…】
【用户‘技术流分析帝’：镜面磨损严重，能量场极其微弱。他擦拭可能只是习惯性动作，未必知道用途。但‘静渊阁’本身…这个名字就带着‘观测’和‘镇压’的双重意味。】
【用户‘唐代服饰bot’：值夜小吏…司天监最低微的职位，常由身有残疾或命格奇特之人担任，终生不得离开监内。】
【用户‘盗墓协会会长（认证）’：主播小心！镜子放地上镜面朝天，这在风水上叫‘聚阴引煞’！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用户‘熵减者’：环境稳定。空间剥离速率维持基线。保持警惕。收集信息。食物和水。】
就在这时，门下的方形小洞挡板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粗陶碗和一个小陶罐被推了进来，挡板随即关上。
赵老六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过去，将东西端了过来。粗陶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混着几片发黄的菜叶。陶罐里是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黑色药汁。
“吃吧。”他将东西放在林筝床边的地上，“粥是凉的，药趁热喝。司天监的药，治外伤还行。”他说完，又坐回墙角那堆稻草上，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就进入了某种假寐的状态。
林筝看着地上那碗清汤寡水的冷粥和散发着苦味的药汁。饥饿感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噬咬她的胃袋。理智告诉她必须补充能量。她用右手端起粗陶碗，冰冷的触感透过碗壁传来。她小口地啜吸着寡淡无味的冷粥，每一口吞咽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那苦涩的药汁更是难以下咽，但她强迫自己灌了下去，一股暖流伴随着强烈的苦涩在胃里化开，似乎真的稍微缓解了内腑的灼痛感。
吃完东西，虚弱的身体再次袭来。她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意识有些昏沉。房间里只剩下赵老六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或者鼾声？），以及…一种绝对的寂静。这种寂静并非无声，而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细微声响：木板因湿气膨胀发出的细微呻吟，灰尘从梁上簌簌飘落的声音，甚至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的声响。
在这片死寂之中，那只被绷带包裹的左手，那空间剥离的悸动感，变得异常清晰。它像一颗嵌入她身体的不定时炸弹，每一次细微的脉动都在提醒她存在的脆弱。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隔着粗糙的麻布绷带，轻轻覆盖在左臂那悸动最强烈的区域。冰冷，麻木，一种不属于自己躯体的疏离感透过绷带传来。
她闭上眼睛，试图进入系统的虚拟空间，查看积分和弹幕，寻求一丝来自未来的慰藉和指引。然而——
嗡！
右腕内侧传来一阵微弱的、如同接触不良般的电流麻刺感。眼前本该出现的幽蓝虚拟屏幕，只是极其模糊地闪烁了一下，如同信号极差的投影，瞬间就消失了！
【警告：局部空间规则干扰…信号连接不稳定…】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系统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随即陷入沉寂。
林筝的心猛地一沉！信号干扰？是因为这静渊阁的特殊构造？还是因为那只手的存在性剥离加剧，影响了她与系统的连接？她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呼唤系统，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只有手腕上那微弱的灼热感，证明系统印记还在。
她被彻底切断了！切断了她与22世纪唯一的联系，切断了她获取信息和生存资源的最大依仗！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西伏的古代囚笼里，她失去了最重要的“眼睛”和“耳朵”！
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整个昏暗的房间，如同受惊的困兽在寻找出路，最终，无可避免地，再次落在地面那面青铜凹面镜上。
昏黄的光线从高窗洒落，恰好有一缕微弱的光束，斜斜地投射在布满斑驳铜锈和划痕的镜面上。
就在林筝的目光与镜面接触的刹那——
嗡！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涟漪，瞬间从那青铜镜面扩散开来！这股力量极其微弱，远不如净室那面大镜带来的精神冲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共鸣感，精准地“敲击”在她左臂绷带之下那空间剥离的核心区域！
“唔…”林筝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左臂那原本持续的悸动感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瞬间刺入那半透明的组织，又像是那一片空间本身被猛地撕裂开一道更大的缝隙！剧痛伴随着一种更强烈的、存在根基被撼动的晕眩感，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然而，就在这剧痛爆发的瞬间，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出现了！
那面布满斑驳的青铜镜面上，原本只能模糊映照出她扭曲身影的镜面，在那缕微弱光束的照射下，在她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刹那，竟然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镜中的“她”，那张苍白、痛苦、扭曲的脸庞旁边…似乎极其短暂地、重叠上了另一个极其虚幻、几乎无法辨认的影像碎片！
那碎片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但在那一瞬间，林筝捕捉到了一丝冰冷的、金属的反光，一种真空般死寂的背景…那感觉…像极了她在“归墟”星域切割星舰墓时，防护面罩反射的景象！
星际盗墓者的记忆碎片？！
林筝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死死地盯着那面青铜镜，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
这面看似废旧的镜子…竟然能引动她左臂的崩解痛楚，甚至…能窥探到她意识深处极力隐藏的、属于星际盗墓者的真实记忆？！
这静渊阁…这面镜子…还有那个闭目假寐、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值夜小吏赵老六…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养伤的静室！这是一个更可怕、更隐秘的…观测场！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右臂紧紧抱住那只带来无尽痛楚和恐惧的左臂，身体因后怕和寒意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看向墙角那个仿佛己经睡着的赵老六，昏暗的光线下，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还醒着。
林筝的心沉入了更深的冰窟。
真正的囚禁，才刚刚开始。而唯一的观众席，此刻也对她关闭了大门。她必须独自一人，在这片死寂的“静渊”之中，面对这面诡异的青铜镜，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老监正布下的局，以及自己身体里那颗随时会引爆的、名为“存在剥离”的炸弹。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那面青铜镜静静地躺在地上，镜面朝上，像一个沉默的深渊，等待着下一次的“窥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