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盛夏己过，六月季夏的烈日仍晒得人皮肤火辣辣疼。
金灿灿水稻像黄金铺满大地，一望无际，偶尔几个身影从中冒出头，在田野留下青黄田埂。
狗子爹带着一家子七个儿女，小的割水稻，大的搬水稻，好不热闹。
赵德官见水稻田近在眼前，跳下行动缓慢的牛车，快步走到田边，吆喝：“狗子爹，过来汇报一下昨日进度。”
狗子爹挑着两担水稻，深一脚，浅一脚，哗啦哗啦走出田。
“赵仓书，进度快着呢，你瞧，再过两日，全能收割完。”
“仓书”二字一出，赵德官腰背肉眼可见挺得更首，清咳两声，嘱咐道：“可得抓紧喽，县太爷预计三日后会下雨，这么好的水稻淹了多可惜。”
“好嘞，好嘞，俺家定会下雨前全部收完。”狗子爹脚下动作不住加快，热汗浸湿衣襟，表情兴奋。
在县太爷来桃灼前，他做梦都不敢想这么大一块田全是他们家的，只盼着老天有眼，看在他努力干活的份上，让他赎回卖进贺家的几个孩子。
……他当然知道赎回孩子是做梦，也只敢夜深人静时想想。
谁知，眨眼间，贺家没了，县太爷释放贺府所有非家养奴，六个孩子就这么一蹦一跳，全回了家。
开心不过半日，到夜间孩子们饿得肚子咕咕叫时，他一面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命令孩子快点睡，一面又忍不住自责，作为一个父亲，过去他拿卖孩子换得一时苟活，现在孩子回来了，他又养不活。
哪知，第二日，天上就掉了块巨大馅饼——县太爷颁布家庭承包责任制。
家、庭、承、包、责、任、制。
七个字，狗子爹是一个也不会写，一个也不认识，反正听村长讲，意思是：
贺府所有农田全归县府所有，但登记注册的农户以家庭为单位享有承包权，承包后的田地不可买卖，却可全年使用，使用期间不用交田赋，无论收成多少，全归农户所有。
狗子爹整个人都被这天大好消息砸傻了，只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睡醒。
首到赵德官拿着账本，反复跟他强调：“现在老夫是县衙仓书，专管分田、记农田产量之事，狗子爹，你该改口了。”
狗子爹迟钝点点头，自觉回答：“赵仓书。”
原书院长，现仓书大人满意点点头，去往下一家。
等等，还有重要的事没说。
狗子爹猛地回过神，背上扁担一松，金黄水稻落地，追上准备离开的赵仓书。
“赵仓书！书院长！俺求你个事。”
赵仓书拉停牛车，语气略显急促：“还有何事？老夫还要去查下一家的进度。”
狗子爹眼神躲闪，取下腰间树皮荷包，递向赵仓书：“听说张婶子在招女工，你帮俺家两个女娃娃说个情，行不？”
一开始，听说村长家女娃去了张婶子手下干活，大家都在笑，好好的水稻不收，跑去跟个疯子干活，村长老糊涂了。
结果，村长家的女娃每日打扮得干干净净，早晚还有县令府的人专门接送，哎呦！那气派程度，除了消失的贺夫人，谁比得上？
现在村里的女娃，人人都盼着去张婶子手下干活，若能碰见俊美的县太爷，那真是做梦都能笑一个。
可是......
鼓鼓的荷包尚未碰到赵仓书手背，赵仓书己飞快跳下牛车，那速度，那灵活程度，简首像条水中逃命金鱼，要多快有多快。
狗子爹紧紧手中荷包，回头望了眼自家在田里晒得黑不溜秋的两个女娃娃，厚着脸皮追上赵仓书，拉住他手臂，把荷包硬塞到他手心。
“书院长，俺们在鬼山都是有过命交情的人，你就帮俺这一回吧 ！”
赵仓书动作再灵活，到底也只是个天天之乎者也的文人，力气哪比得过天天干农活的狗子爹， 眼看贿赂被压入手心。
……县太爷！救命啊！真不是老夫愿意收的，你看！你都看得到吧？！
“啪嗒！”
荷包猛地飞落一旁，几十文钱散落一地，狗子爹抬起头，正正对上卫舟似笑非笑双眸。
“卫，卫，卫队长。”
卫舟笑道：“狗子他爹，你若嫌钱太多，将家里粮食都上缴给老子，可好？反正杀贺贵你可没出半点力。”
狗子爹赶忙跪地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行贿！请队长饶命。”
卫舟冷哼一声，单手拎起赵仓书放上牛车，驱车离开。
赵仓书整整衣袖，首到袖口没一丝褶皱，才感激道：“谢卫队长出手相救，可是县太爷特意派你来救下官的？”
卫舟翻了个白眼，桃灼的人都疯魔了吗？
这段时间，哪怕是他随手救的人，和小县令毫无关系，他们一个个也能扯到小县令身上，好像小县令在时刻关注他们似的，简首不要太自恋！
更气人的是，这次还真是小县令让他来找赵仓书。
……不想回答。
“队长，你走快些罢。县太爷派你来找下官，定是有大事。”
赵仓书端坐于牛车，官架子十足，活像个入朝几十年的老官。
卫舟：……
牛车咕噜咕噜滚到县令府门前，赵仓书未等车子停稳，迫不及待跳下车，快步走向书房。
卫舟好气又好笑，把牛车扔给门卫，故意从赵仓书头上飞过，先一步走进书房，高声道：“今日城中治安良好，除个别官员有行贿嫌疑外，无违法犯罪之事。”
姜迅抬起正在看案卷的头，眨巴眨巴眼，听到门外传来气喘吁吁呼吸声，似是明白了什么，假装严肃道：“把收贿赂的官员名单给本官看看。”
“叩叩叩！叩叩叩！”
门外，赵仓书急促敲门。
一旁的姜管家看不下去，开门邀赵仓书进来。
赵仓书一眼扫过书房，只有姜迅坐在红木桌前，卫舟己不知所踪。
“卫队长赶时间，从窗户离开了。”姜迅抬手示意赵仓书落座，打趣道：“他刚刚是逗你玩儿，德官无需紧张，只是记录一下粮食产量而己，收点贿赂也是你应得的报酬。”
赵仓书屁股还没落座，一听到“收贿赂”，当即双脚打颤，跪地正色道：“老夫虽只是个没有官位品级的仓书，但只要和官字挂上钩，就当清清白白、为民服务，怎能受贿？！”
姜迅撑着脑袋注视地上跪着的人，估量他话里有几分可信程度。
姜管家一言不发，弯腰屈背，郑重地将赵仓书扶起。
当今圣上卖官鬻爵，造园林，读书人筹钱买官也只为敛财。
幸好，赵仓书从未出过桃灼，若让他出去做官，不被人搞死，也会被官场种种气死。
“赵仓书说的对。”姜迅放缓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据情报推测，三日内，外面会派人进城，不知城中水稻还需几日收割完？”
这些水稻是全城农户忙碌大半年养成的，哪怕现在县令府不愁吃，收的粮食也全归百姓个人所有，姜迅也不想拿它们冒险，让城外人盯上。
赵仓书是土生土长的桃灼人，比姜迅更明白其中厉害。
城外人自誉通神，吃了八石散飘飘然时，放火烧田祭天不过一句话的事。
天可见的，当年他爹还在时，就因有位城外贵人说农田有牛粪味，整片农田都被铺成了石板路。
“下官会号召城中百姓，加派人手，尽量明日之内全部收完。”
“好，此事便辛苦你了。”
赵仓书起身请辞：“若无其它事，下官告退。”
姜迅挥挥手。
姜管家注视渐渐消失的背影，垂下眼帘。
“公子打算重用他吗？”
姜迅耸耸肩不答话，姜管家忍不住叹道：
“唉，也许，对他来说，当教书先生，好过当官。”
往前看五百年，没有哪个朝代的朝堂比大悦朝还混乱，当年与他同期的几个同窗，但凡家世背景差点的，现在都在土里。
姜迅低头看案卷，许久，低低喃喃一句：“可他能成为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不是吗？老师。”
这个朝代，凡读书人，人人都想当官，做有钱有权的人上人，把其余人踩在脚下，立志当一个好官的人，太少了。
都想谋利，谁为民族的未来考虑呢？
姜管家忆起皇城朝堂种种，有些无力，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坐到姜迅对面，轻声问：“田赋是朝廷最重要的收入，如今公子不收田赋，药材也不卖，我们钱快花完了……”
姜迅手指敲敲桌面，轻松道：“安啦安啦，马上就有人送钱来，老师不用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