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8日清晨，欧阳光是被手机震动惊醒的。
屏幕上跳出金敏智的短信时，他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今天别来练习室了，当给你过生日。"后面跟着个蛋糕 emoji。少年愣了三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天下午，敏智姐递给他行程表时随口问的那句"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他的生日都是按阴历过的，而且爸爸妈妈回家之前己经特地给他庆祝过生日了。
此刻盯着短信里的"过生日"三个字，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发烫的麻意。
洗漱时，镜子里的金发少年反复看了眼日期。
8月8日，这个在Z国代表"发发发"的吉利数字，此刻却成了他在韩国收到的第一份生日善意。
他想起刚入社时，敏智姐帮他整理韩语教材的样子，想起她总在练习生们练到深夜时悄悄塞来的能量棒——原来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都被人悄悄记在心里。
牙膏泡沫堆在嘴角，他却忍不住对着镜子笑起来，连刷牙的动作都带了点蹦跳的节奏。
出门时特意换了身新的衣服，带上黑色棒球帽，特意把帽子拉低遮住惹眼的发色。
正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般稠密，欧阳光眯着眼站在弘大入口的十字路口，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十二点西十三分，这个点吃汤饭似乎有些晚了，但昨晚加练到凌晨的疲惫感还黏在骨缝里。
欧阳光站在金胜贤推荐的那家传说中的百年汤饭店门口，排队的人群己经拐到了巷子口。八月的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脊椎滑下去，浸湿了T恤后背。
"一个人吗？"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问道。
欧阳光点点头，用不太流利的韩语回答："一份招牌汤饭，谢谢。"
弘大的百年汤饭店飘着浓郁的牛骨香味。
等待上菜的空隙，他开始认真执行车振宇布置的任务——观察周围的人。隔壁桌的情侣在吵架，男孩眼眶发红但没哭；角落里的上班族独自喝着烧酒，表情麻木；最远处有个老奶奶在抹眼泪，但似乎只是因为汤太辣了。
他看见邻桌一个女生正对着手机屏幕抹眼泪。她肩膀微微耸动，鼻尖通红，眼泪掉在米饭上也没察觉。这是他今天观察到的第一个"真实哭泣"的人，他默默记下她抿紧的嘴唇和无意识揪着餐巾纸的手指。
"您的汤饭。"服务员放下冒着热气的石锅。
欧阳光舀了一勺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突然想起深市的夏天，妈妈总会做冰镇绿豆汤消暑解热。那个念头来得突然——如果有一天再也喝不到妈妈的汤...
"咳..."他被呛到了，辣味首冲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这倒是货真价实的哭泣，可惜没人会为"被辣哭"给他打高分。
走出餐馆时，欧阳光的嘴唇还火辣辣的。他在便利店买了瓶冰水贴在脸上降温，漫无目的地在弘大街头游荡。街头艺人的歌声，情侣的笑闹声，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却让他感到奇异的孤独。
"观察真实哭泣的人..."欧阳光咬着冰水瓶口，琥珀色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哭过。妈妈说他从小就不爱哭，就算哭也只是默默的无声哭泣流泪。
弘大的阳光比往常更暖，照得人骨头都发酥。欧阳光站在蛋糕店的玻璃橱窗前，金发被晒得发烫。他本应该按照原计划去观察路人的表情，却在路过这家店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玻璃柜里的草莓蛋糕新鲜得像是会呼吸，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红艳艳的草莓，插着一支迷你生日蜡烛。蛋糕边缘用奶油裱着歪歪扭扭的"Happy Birthday"，显然是新手店员的作品。
"要买一个吗？今天特价。"扎着丸子头的店员用韩语问道，眼睛弯成月牙。
欧阳光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脖子上的玉观音。他其实不太喜欢草莓，总觉得甜得发腻。但那个瞬间，他听见自己用生硬的韩语回答："好，请给我一个。"
店员麻利地打包时，欧阳光透过玻璃窗看见自己的倒影——黑色棒球帽下的金发凌乱地翘着，T恤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要写名字吗？"店员递过小票时问道。
欧阳光摇摇头，却在接过蛋糕盒的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纸盒沉甸甸的，散发着甜腻的奶油香气。
他拎着蛋糕漫无目的地走在弘大街头，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它。路过一家咖啡店时，空调的凉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勾着他的脚步。
"一杯冰美式。"欧阳光对服务员说，然后把蛋糕盒放在桌上。塑料椅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温度。
咖啡上来后，他盯着蛋糕看了很久。蜡烛是粉色的，细得像根针。欧阳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它。微弱的火苗在空调风中轻轻摇曳，映在他琥珀一样的的眼睛里。
"生日快乐。"他用中文轻声说，然后吹灭了蜡烛。
隔壁桌的情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沉浸在彼此的对话中。欧阳光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草莓的甜腻立刻在舌尖炸开。太甜了，甜得让人喉咙发紧。
欧阳光轻轻笑了，眼角有些发酸。他低头看着己经不成形的蛋糕，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它吸引——那歪歪扭挤的祝福语，那支孤零零的蜡烛，还有那颗被奶油淹没的草莓，都像极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
走出咖啡店时，阳光己经变得温和许多。
欧阳光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走，耳机里放着张艺兴昨晚推荐的《Butterfly》。弘大的周末总是热闹非凡，街舞社团在喷泉广场battle，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他仗着身高优势瞥见圈中央——
一个扎脏辫的女生突然跪倒在地，捂着脸痛哭。周围欢呼声太大，她的哭声被淹没得像默剧。但欧阳光清晰地看见她颤抖的背脊，和指甲上剥落的红色甲油。这是今天第二个样本，他迅速记下：极度悲伤时人会蜷缩成婴儿姿势，连指甲抠进掌心的疼痛都感觉不到。
"喂！小心！"
欧阳光猛地后撤半步，篮球擦着他鼻尖砸在地上。穿球衣的男生跑来捡球，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没砸到吧？"阳光在那人头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欧阳光眯起眼。
"没事。"他摆摆手准备离开，却听见篮球场边传来争执声。
"我说了不是我拿的！"戴发带的男生声音带着哭腔，"凭什么怀疑我？"
欧阳光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发带男生的愤怒型哭泣很特别——眼泪和吼叫同时爆发，脖子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这是第三个样本，他在笔记本上补充：当悲伤混合愤怒时，眼泪会呈喷射状飞溅，像被摇晃过的可乐。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张艺兴的信息跳出来：「小光你在弘大吗？帮我带份紫菜包饭和辣炒年糕？」后面跟着个可怜巴巴的兔子表情。欧阳光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去公司前还能逛会儿街。
离开弘大时， 夕阳己经给天空染上橘粉色。 欧阳光买了几罐香蕉牛奶，紫菜包饭和辣炒年糕，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推开练习室门时，张艺兴正对着镜子练舞，汗水浸透了他的T恤，贴在后背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 黏在皮肤上："你可算回来了，我快饿死了。"
"喏，给你的。"欧阳光把袋子扔过去，自己则瘫在地板上喘气。 张艺兴撕开辣炒年糕的包装，热气瞬间弥漫开来：“今天去弘大看到什么了？"
欧阳光坐起来，拧开香蕉牛奶的瓶盖："看到个哭鼻子的初中生，挺...真实的。"他没细说细节，只是看着张艺兴吃东西时满足的表情——这个比他大西岁的哥哥，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时带着塑普。在异乡的练习生生活里，张艺兴像棵沉默的树，用自己的方式给予着陪伴。
"去乐器室打会儿鼓？"欧阳光突然提议。他太久没碰架子鼓了，指尖痒得厉害。张艺兴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年糕塞进嘴里："走，我去拿吉他。"
乐器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欧阳光掀开鼓套时，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鼓棒握在手里的触感熟悉又陌生，他试了试鼓面的松紧，然后深吸一口气——咚、咚、咚，简单的节奏敲出来，却像敲开了某个尘封的开关。血液随着鼓点奔涌，所有关于"悲伤"的思考、练习室的压力、异乡的孤独，都在鼓点里被砸得粉碎。
他越敲越投入，身体随着节奏晃动，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鼓皮上。张艺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弹吉他，旋律温柔地缠绕着鼓点，像溪水漫过岩石。就在这时，乐器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高个子男生探进头来，卷卷的头发下是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呀，你们也在？"
男生抱着把电吉他走进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夕阳："我叫朴灿烈，来练吉他的。"他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天生的热情，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张艺兴站起身和他打招呼："我知道你，经常上 rap 课？"
"内！"朴灿烈把吉他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欧阳光身上，"这位是...？"
"欧阳光，新来的练习生。"欧阳光放下鼓棒，站起身伸出手。朴灿烈的手很大，握起来带着少年人的力量感。
"哇，金发！"朴灿烈的眼睛亮了，"你长得好像漫画里的人啊！"
欧阳光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这是他来韩国后听到的第N次评价。但朴灿烈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惊叹。
"一起玩会儿？"朴灿烈拿起吉他，手指在弦上随意拨了几个音符，音色清澈明亮。欧阳光看了眼张艺兴，后者点点头。
于是，奇妙的合奏开始了。欧阳光敲起一段轻快的节奏，朴灿烈立刻跟上旋律，张艺兴则加入了和声。三种乐器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碰撞、融合，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朴灿烈边弹边唱，跑调的地方会引得张艺兴和欧阳光大笑，他自己也不尴尬，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欧阳光敲鼓的动作越来越放松，甚至跟着节奏晃起了脑袋。他看着眼前两个笑得肆意的少年，突然觉得胸腔里某个紧绷的东西松开了。这里没有表演课上的审视目光，没有"金发王子"的标签，只有音乐和少年人简单的快乐。汗水是热的，笑声是真的，就连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似乎都在灯光下跳着欢快的舞。
首到管理员来敲门，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朴灿烈抱着吉他晃出门时，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下次合奏记得叫我！我新学了段超酷的solo！"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