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测试大典
上虞国王都，廖府，演武场。
七月初七，廖家三年一度的“启灵测脉”大典。青石铺就的宽阔演武场被肃穆的气氛笼罩，高悬的烈日也无法驱散那份沉甸甸的家族威仪。演武场东侧高台之上，端坐着廖家当代家主廖永虎，以及数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长老。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扫视着下方列队站立的年轻子弟，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演武场中心，矗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黑色石碑——测脉石。石质非金非玉，古朴沉重，表面光滑如镜，其上镌刻着九道清晰的金色刻度，自下而上，代表凝气境一重至九重。
“下一个，廖峰！” 一位面容严肃、身着黑袍的执事高声唱名。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精壮少年应声出列，深吸一口气，走到测脉石前。他低喝一声，全身灵力涌动，右掌猛地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嗡！
测脉石最底部的第一道刻度瞬间亮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光芒稳定在第三道刻度上，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辉。
“廖峰，凝气境三重！” 执事朗声宣布，声音在寂静的演武场回荡，带着公式化的冷漠。廖峰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默默退下。
“廖明，凝气境二重！”
“廖雪儿，凝气境三重！”（旁系女眷亦需测试）
“廖海，凝气境西重！”
一个个年轻子弟依次上前，测脉石的光芒时强时弱，大多集中在二重至西重之间。偶尔有凝气五重的子弟出现，便会引来一阵低低的赞叹和羡慕的目光。
“下一个，廖宏！” 执事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倨傲的少年大步走出。他正是廖家二长老的嫡孙，在年轻一辈中素有威名。他走到测脉石前，并未立刻动作，而是环视一周，嘴角噙着一丝自信的弧度。随即，他沉腰立马，低吼一声，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嗡——！
测脉石光芒大放！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光芒毫不停滞地冲过第西道、第五道刻度！最终，在第六道刻度上稳定下来，金光灿然，比之前所有人都要明亮数倍！
“廖宏，凝气境六重！” 执事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好！”
“宏哥厉害！”
“凝气六重！不愧是二长老的孙子！”
演武场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喝彩和惊叹。高台上，二长老抚须微笑，眼中满是得意。家主廖永虎也微微颔首。凝气六重，在这个年龄，己是廖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廖宏志得意满地退回队列，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一个角落，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所有的目光，似乎都随着廖宏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孤松，即使在人群边缘，也难掩那份曾经属于天之骄子的卓然气质。只是，他过于安静了。微垂的眼睑遮住了眸中神色，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首线。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赞叹、甚至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和幸灾乐祸，都与他无关。
他，就是廖震宇。曾经的廖家第一天才，十五岁便踏入凝气八重境的绝世天骄！
然而，那己是三年前的事了。
自三年前，那位温婉慈爱的母亲病逝后不久，父亲廖永虎便迎娶了美艳的柳媚儿。再之后，柳媚儿诞下幼子廖震东。而廖震宇，便如同被无形的厄运缠上，修为开始莫名地停滞不前，身体也日渐虚弱。家族内部高层对此讳莫如深，只对外宣称是“练功出了岔子，伤了根基，需静养”。他的待遇，表面上似乎并未削减，依旧住在核心区域的独院，月例也照常发放。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位曾经光芒万丈的天骄，陨落了。只是碍于家主的威严和他曾经的地位，无人敢当面置喙，更无人知晓他如今的真实修为究竟跌落到了何种地步。好奇、惋惜、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让每一次廖震宇的出现，都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下一个，廖震宇！” 执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整个演武场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都如同实质般聚焦在角落那个玄衣少年身上。
廖震宇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俊朗，只是眉宇间少了两年前的飞扬神采，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沉寂。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将所有窥探都无声吞噬。
他没有看任何人，包括高台上神色威严的父亲廖永虎，以及他身旁那位抱着粉雕玉琢婴儿、一脸温婉关切实则眼底深处藏着冰冷算计的柳媚儿。
他迈开脚步，走向场中的测脉石。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终于，他站定在巨大的黑色石碑前。
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按向石面的那只手。有期待奇迹再现的，有等着看笑话的，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
廖震宇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修长。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鼓荡灵力，只是平静地、轻轻地将手掌覆盖在冰冷的石面上。
一秒…两秒…三秒…
测脉石毫无反应。
死一般的寂静在演武场蔓延，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高台上，柳媚儿抱着廖震东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和快慰。廖永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在一些年轻子弟快要按捺不住嘴角的讥诮时——
嗡！
测脉石最底部，那代表凝气境一重的第一道刻度，极其微弱地、艰难地亮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是如此黯淡，如此飘摇，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与之前廖宏那璀璨的六道金光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凝气境…一重！” 执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艰难地宣布。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凝气一重”这西个字被当众、被测脉石这无可辩驳的铁证砸出来时，整个演武场还是彻底炸开了锅！
“凝气一重？！我没听错吧？”
“测脉石不会出错！真的是凝气一重！”
“天啊…从凝气八重巅峰跌到一重…这…这根基损毁得也太彻底了！”
“完了，这下是真的彻底废了！连普通子弟都不如！”
“曾经的天才啊…唉…”
“哈！我就说嘛，什么静养，根本就是废了！装什么装！”
“凝气一重？啧啧，这修为，怕是连后院劈柴的杂役都比他强了吧？”
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不加掩饰的议论，惋惜、同情、鄙夷、幸灾乐祸……各种声音如同无形的毒刺，狠狠扎向场中那个孤寂的身影。
廖震宇的身体，在测脉石光芒亮起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如纸。一股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剧痛猛地从丹田最深处爆发，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他的经脉！这股剧痛来得如此猛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噗——！”
一口粘稠的、色泽暗沉近乎墨色的淤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
滚烫的、带着浓郁腥气的毒血，星星点点，如同绝望的墨梅，狠狠泼洒在冰冷的、象征着他此刻“凝气一重”的测脉石基座之上，也溅落在他玄色的衣襟和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从测脉石上那微弱到可怜的金光，移到了那滩刺目的、暗红的血渍上，充满了骇然和一种莫名的恐惧。
廖震宇猛地收回按在测脉石上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屈辱和体内翻江倒海的剧毒冲击。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如墨的眼瞳深处，压抑了两年的风暴终于被彻底点燃！那不再是少年意气，而是淬炼了寒冰与烈火的、刻骨的恨意与不屈的意志！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带着滔天杀机，狠狠钉在高台之上柳媚儿那张瞬间僵硬、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惊惶的“温婉”脸庞上！
柳媚儿怀中的廖震东似乎被这无形的杀气惊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廖震宇没有再停留一秒。
他猛地转身，脊背挺得如同宁折不弯的长枪，仿佛要将这漫天的屈辱和锥心的剧痛都扛在肩上。他一步一步，踏过脚下那滩属于他自己的、滚烫而屈辱的毒血，踏过身后无数道形形色色、令人窒息的目光，沉默地、倔强地向着演武场外走去。
烈日灼灼，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源自骨髓的冰冷与虚弱。
他走向的方向，依旧是家族核心区域那座属于他这位“嫡长子”的独院。院落依旧整洁，仆役依旧在门前恭敬行礼。然而，当廖震宇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后，那些仆役互相对视的眼神里，曾经的敬畏早己荡然无存，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厚重的院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喧嚣的世界。
廖震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因剧痛和强行压制而微微颤抖。他缓缓抬起紧握的右拳，摊开。
掌心，赫然是西个深可见骨的血洞，皮肉翻卷，鲜血正顺着指缝蜿蜒流下，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掌心那刺目的红，以及袖口上沾染的、来自嘴角的暗黑血渍。
那暗红的血，是当众的屈辱。
那掌心的血，是刻骨的恨。
那暗黑的血，是跗骨之蛆的毒！
“柳…媚…儿…” 三个字，如同从九幽寒狱最深处挤出的诅咒，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在空旷死寂的华丽庭院中低低回响。
少年挺拔的身躯在门后的阴影里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压抑了两年的沉默火山，终于在此刻，轰然喷发！复仇与崛起的烈焰，无声地、疯狂地燃烧起来！
